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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燈火通隆的紐約城裡,侵襲著每片街道角落。

 



冷風挾帶著冰雪,掀起數張牆面上的宣傳廣告,那些成為垃圾飄揚的紙張與夜空中飄零的綿綿白雪,兩者結合成一幅凋零與瑰麗的絢麗畫面。

夜晚街燈如幻影的紐約市,在它的另一端是強烈對比的貧民區。


這塊區域的舊樓房下,有一個彷彿垃圾堆的匯集處,流浪漢們總喜歡在這裡尋著可使用的生活工具。

 



位於樓房後方的破舊藍球場,鐵絲網旁有一桶燃著火的鐵製空油筒,每當入夜的空氣特別潮濕寒冷的時候,一群群流浪漢就會圍繞著取暖,他們將路邊的垃圾與廢紙拋入鐵桶中,可以讓火勢更旺盛點,藉著暖活自己的身體。

這座城市在這樣的寒冬肆虐後,第二日的清晨偶爾會見到幾名被凍死的流浪漢,因此聚在火堆旁的他們,都不希望自己是隔日被凍死的街友。




李奇載著一頂針織羊毛帽,那頂帽子看起來彷彿從它被購買的第一天開始就不曾洗過似的,污漬與毛球宛如載著一頂荒廢的雜草一樣。他的大衣與這頂帽子相當搭配,縫補的布塊幾乎讓大衣原本的咖啡色都變更成了灰與黑。



一名男子逐步靠近李奇他們圍聚的火光,圍聚在鐵桶旁的一位流浪漢,露出缺著門牙的大口,對那位靠近的男子斥責。

『這裡很擠,你到別處去!』缺牙的流浪漢一臉暴容,他不打算再讓別的流浪漢插進這逼仄的空間。


李奇看著那名走近他們的落魄男子,只見他一臉捲曲的虯髯,身上披著一套絨毛形式的西裝外套,大概是去年金融業裁員風波下的流浪新成員吧?這種人往往捨不得拋棄那些無法再挽回的華麗過去,李奇從那套西裝外套就看了出來。


『這位置給你,進來取暖吧!今晚很冷,敖不住的話明天就是躺在馬路邊屍體了。』

 

李奇身體往旁邊移動挪出了一個空位,那名流浪漢點頭道謝,他身上的大衣有著濃重的溼霉味,那是至少超過一年未曾清洗過才有的味道。

『老兄你的人不錯,假如我以後回到那棟大樓當高階主管的話,肯定錄用你。』那個人的下巴指向遠處一幢二十六層樓高的金融大廈,對著李奇說道。

『哈!上帝得保佑你明天不能餓死才行,否則我以後還不知怎麼和你面試。』李奇說完,幾個流浪漢誇張的狂笑,甚至有個人笑的唾液都垂滴了下來,任憑它滴落在鞋面上也不以為意。

『別小看我,我是聖誕老人,有魔法的!』那流浪漢講的很認真,不過眾人的笑聲並未停止。

『你他媽的身上一定有威士忌,對吧?看你醉話連篇的模樣,把酒拿出來大家分享啦!』一名流浪漢叫道,李奇也跟著喊著:『對呀!你一定有酒,我喝醉的時候也認為我是耶和華!哈哈!』

李奇說著話的同時,手指不自覺的顫抖起來,那是他產生酒癮的跡象,但他突然憶起某件事,便強制的把那頻臨發作的酒癮壓抑住。

『這位耶和華說的沒錯,好心的西裝先生,快把威士忌分給迷途的羔羊們!』一人隨著玩笑附和,幾位流浪漢笑成一團,所有人幾乎都渴望著被酒精迷醉的模樣。

 

那名穿著破西裝的男子搖頭,雙手張開成大字形狀,示意著他身上一滴威士忌也沒有。眾人一陣失望,卻也開始接受了他的加入,問了名字,才知這位穿西裝大衣的男子自稱亨利。

很快的,亨利與這一群流浪漢熟絡起來。



『你的手怎麼了?我剛剛看他抖的很厲害』亨利問道。

李奇停頓一下,回答:『沒什麼,戒酒的人都會這樣。』

此時,火桶內的助燃物逐漸少了,鐵桶內的火光略略轉弱,眾人的臉孔一半在跳躍火光中顯現,另一半則被黑夜淹沒。

『拿點東西燒吧!各位,火快熄滅了!』一名長髮披肩的流浪漢叫道,他的聲音很急迫。

所有人都轉身拾掇著垃圾木塊紙張,惟獨李奇佇立在原地不動,他從口袋取出一張信封,並抽出信封內的一張張黑白照片

那是一位女子的照片,每張都寫著一段文字,亨利看見了其中一段

 

【為妳的笑而生,為妳的吻而死

照片上的人彷彿是李奇的椎心摯愛。


李奇仔細的凝視著照片上的女子,用著告別一般的神情,然後將那疊照片一一拋入火桶內


『李奇!你在做什麼?那是你最寶貴的東西,你最愛的女人不是嗎?你怎麼可以……


幾位流浪漢詫異的說道,但已經來不及阻擋,相片在烈火中逐漸捲曲焦黑。

亨利看著即將消逝的黑白照片上,一位笑容甜美的女人正被火焰吞蝕。

『這些沒有用的東西,乾脆拿來增助火勢好了反正麗兒也不會回來我身邊了,這些照片留著也不能當飯吃』李奇的眼神在火光中顯得凜冽,但所有人知道隔日之後他一定會後悔萬分。

『她是誰?』

亨利摸著頭問道,現場沒有人答腔,好像都在等著李奇說話。李奇靜默了一下,才打破短暫的沉默

『那是我未婚妻的照片,麗兒,不過她早已經不在世上了。在我還沒淪落到街頭之前,其實有著很美的人生...麗兒是我從小就認識的玩伴,直到她成為我的情人,再成為我的妻子不過,如果她不是因為認識我,也不會那麼慘的死去


李奇冷靜的說著,這些往事彷彿早已奪光他的淚水,讓他音調沉靜的訴說。

『可以請你繼續說嗎?我想聽

亨利好奇的懇求著,拾荒度日的他們往往會聽著某人訴說陳年往事來打發時間,畢竟肯說自己過去的流浪漢不多,因為那些往事多少會刺擊當事人的痛處。


不過李奇並沒有停止的意思



『麗兒,她是個親切可人的鄰家女孩,我們大約在八歲的時候就是非常好的朋友了。另外還有一位我們的好搭檔,他叫威爾森。那時居住在牧羊場的我們三人,常常一起窩在乾草堆上曬太陽,享受日光的溫煦,與羊群們奔跑嬉戲


幾個人閉上眼,在冬夜的悽悽寒風中體會著當年在藍天下的三位小孩,是如何天真無邪的在綠草地上遊戲玩樂。身處天寒地凍之中並露宿街頭的他們,偶爾會依靠著想像力來溫暖心靈。其中一位缺了門牙的男子,閉上眼,希望李奇再多說一些有陽光的溫煦畫面,減緩現下的寒意。

『當時,我就認定麗兒是我未來的妻子,不過威爾森也這麼認定著。於是我們兩位男生,在高中時期發生一段爭執,就是為了麗兒的終身歸屬

幾位聽過這段往事的人早已經離開現場,他們似乎不想參予李奇的陳年舊事,惟獨亨利還留著繼續聽李奇說話。

『麗兒可以說是我們學校最美麗的女孩,幾乎所有的男學生都追求著她。但是她只願意和我與威爾森在一起後來,麗兒終於表達了她的心意,原來他從八歲那一年,就喜歡上我了

說到這裡,李奇笑了起來。

『威爾森他很紳士的告訴我,希望我可以給麗兒幸福的未來,然後威爾森放棄了麗兒,並且祝福我們兩人幸福永久。那一年,我真的很快樂...很快樂...直到後來...』李奇的笑容到這裡畫下句點。

『後來...我開立了一間水泥廠的攪拌機械研發工程公司。麗兒與我一起投入這事業,我們的生活過的很充實......直到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情!』

李奇吸了口氣,彷彿要挖出自己的傷口痛處。

『她在我研發的新款機械中,發現了攪拌機的缺失處,她很仔細的查清問題所在位置,誰知...那機械突然捲動起來,麗兒的長髮被捲了進去,然後她的整個腦袋也......

李奇尚未說完,已然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亨利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慘痛的情況了。


『這件事之後,我被威爾森痛扁一頓。他說的沒錯,麗兒的死就是因為她選擇了我而不是他!是我害死她的,如果麗兒當年跟了威爾森的話,她就不會這麼慘的死去了...我的自責與悔恨到了難以抹滅的極限,從那天之後,我放棄了所有財產,每天依靠威士忌與伏特加苟且偷生,我酗酒到了十分嚴重的程度,有時一想到酒精就渾身發抖...我十分後悔,自己實在不應該與麗兒交往,早知道就把她讓給威爾森...早知道...



街口一輛汽車車燈,掠過亨利和李奇的臉。在燈光晃過的一瞬,亨利看見李奇的臉頰閃著兩痕淚光,晶瑩剔透,那是寶石一樣珍貴的淚水。

方才照片上的兩列文字,清晰的呈現在亨利的記憶裡...


【為妳的笑而生,為妳的吻而死




車燈消逝在黑街中,鐵桶內的火光已熄。僅剩下他們兩人佇在漆黑的街道上,無語。

李奇轉身離開僅存灰煙的鐵桶,踽踽獨步到了一旁的籃球場,他的手抓在鐵絲網製成的防撞牆上,痛苦的呻吟。亨利此時才知道那群流浪漢為何不想留下來聽這往事,原來是害怕看見李奇的眼淚。

『都是我害的麗兒對不起!』

李奇想到悲慟處,忍不住用額頭撞著鐵絲網。

一位路過的婦人看了李奇這位怪異哭泣的流浪漢,彷彿看見瘟神似的快速通過,她沒想到在這樣的貧民黑街上,竟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幾幢樓房的雨遮前簷結上白霜,雪在夜空中飄零,像一幅瑰麗的畫。


『你想不想重新再來一遍?』亨利問道。

李奇轉過身一臉驚異看著他,隨即回歸現實。

『說什麼笑話?我看你真的是喝茫了,亨利。』李奇的衣袖搵著淚痕,試著振作。

『我沒有開玩笑喔!李奇,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是聖誕老人

『你不是聖誕老人,你只是一個醉漢,老兄。千萬別和我一樣成為酒鬼

李奇有些不耐煩,他看著亨利的骯髒臉蛋與亂糟糟的黑色捲曲鬍子,完全無法和聖誕老人的模樣聯想在一起。


此時,亨利從西裝大衣口袋內取出一只火柴盒,他在兩人短短的距離之間劃開一支火柴。微微的火光在他指間亮出一道圓形光暈

『李奇!這是我要送你的東西。麗兒的幸福,可以擁有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只要點燃這根火柴...你的人生就可以重新來過。』


『你在胡說什麼?』李奇看著亨利認真的表情,不免半信半疑起來。

亨利說完,手上的火柴盒遞給了李奇。

李奇還沒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然看不見亨利的身影,他像似在一陣冷風過後便被吹散似的消失在漆黑之中,街道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與蕭蕭風聲。



一陣鈴聲在天際響起,李奇好像看見了一串流星飛過,那流星就像聖誕老人搭乘的麋鹿群一樣。

『怪了?又不是聖誕節...怎麼會有聖誕老人?這是什麼樣的騙局嗎?』

李奇雖然如此想著,但他腦海裡仍殘留著剛剛亨利最後說的那句話

麗兒的幸福,可以擁有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只要點燃這根火柴』』


於是李奇劃燃了一支火柴棒,小心翼翼的將微弱的火光貼近掌心,他凝著那光暈,彷彿在火苗最深處的光芒中看見麗兒久違的笑容。

冷風吹熄了火柴,麗兒同時消失在清煙後的黑暗裡。李奇霎那間夢醒,但他並不想醒來,於是再次點燃另一根火柴棒,麗兒的臉彷彿在重重光暈內乍現。

李奇幾乎要流淚了,任憑火柴燒到了底端,燙了李奇的手指也不要緊...


『麗兒...我好想妳...


李奇對著小小的火光說話,淚水滿盈。火光中的麗兒伸出手臂,她噙著淚渴望著李奇的擁抱,有如天使般的麗兒,身影再次隨著火柴熄滅而煙消雲散。

他剛才差一點就要碰到麗兒了,內心的激動難以言喻。

李奇拼了命的劃開另一支火柴棒,寒凍的溫度讓他打開火柴盒的手指頭顫抖不已。但他一定要再見她一面,那火柴點燃的瞬間光芒彷彿照亮他沉寂已久的生命。

麗兒果然再次出現在眼前,但她也隨著火柴熄滅而再一次消失。李奇劃開一根又一根的火柴,忘了自己的身體四肢幾近凍僵,地上積起的雪已掩蓋了他的破鞋,但儘管如此,他仍不想失去麗兒的臉。


他搖晃火柴盒,裡面剩下最後一根火柴棒碰撞的聲音。李奇迫不及待的在眼前點燃,世界變得溫暖起來,麗兒的手捧著李奇的臉頰,輕輕地對他說話...

『我好想你...』麗兒的臉滑下一行淚。


『我也是...』李奇早已成了淚人兒。他握著麗兒的手,彷彿回到過去的時光。


火柴棒熄滅的瞬間,李奇臉上含淚笑著,蛐身在鐵絲網一旁,緩緩地倒在雪中


他的笑臉直到第二天清晨,成為一具街頭凍僵的屍體之後,上揚的嘴角仍掛在臉上...

 

 

 

 





 

 

 

『李奇!李奇!起來了啦!』

小女孩的聲音,喚醒了一位躺在乾草堆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睡眼惺忪,頭頂上刺眼的太陽暖暖地曬在他們的身上。他仰坐起來,看著一旁的小女孩。


是麗兒。

『幹嘛!我睡的好好的都被妳吵醒了』李奇說道。

『我怕你做了惡夢才叫醒你的!你居然不領情。哼!』麗兒嘟著嘴,不悅的轉過頭。

『好啦!對不起。不過我剛剛做了一個好奇怪的夢喔可是夢見什麼我也不記得了。總之就是在一個很黑很不舒服的地方』李奇摸著自己的小腦袋說道。

麗兒隨即笑起來,撫摸著李奇的頭頂,那被太陽烘曬地暖呼呼的髮絲,觸摸起來連掌心都有一道舒服的暖意。

『沒關係,我沒生氣,剛剛是假裝的啦。快走吧,威爾森約我們一起去抓魚呢。』麗兒撫著李奇的手臂,開心的跳躍著。

李奇伸伸懶腰,隨著與她起身,調皮的麗兒突然像似想起了一件事,回身到了李奇耳邊悄悄的說道

『李奇我長大以後要嫁給你喔。』


麗兒說完,羞紅著臉往前方的草原奔去。

李奇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一陣悸動。他赫然發現右手握著某樣東西,張開五根小小的手指,看見掌心內是一根燃燒未完全的火柴棒


『什麼時候...我手中多了這支火柴?』

 



李奇摸摸腦袋,一臉疑惑。

 



『李奇快點啦!威爾森等會又不高興了,快啦!』麗兒的聲音在前方喊著。

李奇丟了手中的火柴棒,往麗兒的方向處追了過去。



兩個小孩的影子,在遠方的草原上逐漸縮小...


他們的幸福,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只是他們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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