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p 05 Wed 2012 13:15
  • 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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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

 

公車駛離,路上捲起一層灰。

偌大的公車亭,僅有一名女子於此站下車,往金山陵園的方向走去。

 

艷陽下,蟬聲大噪,蟲鳴彷彿可以降低零點五度的炎熱高溫。

踽踽步行的她,身後沉甸甸的背袋隨著她的步伐一上一下晃動。風拂過髮絲,掀開了她簡約素顏的妝扮。

烈日移到天穹的正頂端,她的影子在腳底下縮成一團圓,這不是一個掃墓的日子,再加上此等毒辣的熱天,使得當日在這片佈滿亡者的寄居地幾乎沒有太多家屬前來。

 

她雙眼虛虛望著眼前的納骨塔高樓,邁開腳步走上長長的階梯,心底暗自想著這一段又一段的階梯,這些年加總起來是否已經走過上萬階了?

她的每一個腳步和每一個轉彎都習慣性的宛若在自家浴室行走一樣,偶爾被自己培養出來的慣性感到詫異,偶爾又覺得這就像步行於自宅一派地輕鬆自若。

 

一晃眼,她已來到七樓的塔位。

每一具靈魂皆束縛在那面積不到900平方公尺的框框裡,她在此行的終點站前停下腳步,眼前是一張黑白色遺照。

照片上,一位男子淺淺的笑容置放在納骨塔的框格子內,彷彿那名男子這輩子就永遠凝滯在這張笑臉上,每一位家屬或親人與他重逢的時候,也永遠看不見他的哀愁。

她端視著遺照,狐疑的歪著頭,隨後調整了一下相框的角度。

「真討厭,怎麼覺得你越來越年輕了?難道是我變老?」她拿起背袋裡的小型化妝鏡,撫摸著臉頰,檢查自己臉上的每個細節。

「該死,沒有你之後我就很少再花時間保養皮膚,搞的像個歐巴桑一樣了。反倒是你都沒有變呀,看的叫人忌妒。」

她放下背袋,從裡面取出一盒便當和一瓶水,便當盒裡面是簡約的素菜與紫米飯。

「怎麼?你以為這是要給你吃的呀?呵呵,皓仁,你忘了我天性另類,你媽都受不了我的怪脾氣呢。我今天又是來找你聊天的,最近我還蠻喜歡這樣邊吃邊說話,就好像我們兩人以前膩在餐廳寫論文的那些日子。你總是當個聽眾,靜靜吸收我傾吐的垃圾,然後我的嘴也沒停過,不是吃食物就是對你說話。」

來到亡靈聚集地的她,連燒香祭拜的動作也沒有,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在背包上,雙腿併攏置放著便當,架出一副準備長聊的姿態。

「講到這裡,我才想起來你這個人還真怪,老是不愛說話,活著的時候和現在死的時候還真像呢。」

她為自己突如其然的笑話感到好笑,然而隨之換來的卻是一股濃濃的愁。

「算了,不說這些了,免得我又吃不下去。最近瘦太多,我媽和你媽都變得嘮嘮叨叨,叫我少來你的塔位找你聊天,她們大概覺得我有憂鬱症吧?不過話說回來,我若是不來找你聊天,才真的會得憂鬱症呢。」

她的筷尖夾起一小團米飯,停在嘴唇前,眼珠子轉呀轉地像似想起了什麼事情一樣。

「皓仁,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我好像真的有一點這方面的精神症狀耶。不過只要來這裡找你,這種症狀就會好很多了喲……你現在看到的我話很多,神色也很正常,只是我一個人在家裡都悶著不說話。有時候悶太久,我都怕自己會不會永遠變成啞巴呢?」

說完這句話,她才將飯菜送入口中。她的肚子也真的是餓了,一口一口囫圇吞嚥,直到差點噎到才取出保溫壺的熱水送入口中。

「哎喲喂呀,真是要我的命。差點噎死了……假如我噎死,不知道會不會遇見你?呵呵,算了啦,我也不想死,死了又怎麼能坐在這裡和你好好聊天呢?對啦,今天要告訴你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嘿嘿嘿,就是『金枝玉孽』那部港劇我已經全部看完了。哼,我不等你了,誰叫我們一起看到第二十一集之後,你就遠遠地離開我了,害我的人生好像就一直卡在二十一集,根本沒有膽量再看下去。哼!不過我要告訴你,昨天我總算有了突破,一口氣把二十二集以後都看完,怎麼樣,厲害吧?是不是變得勇敢多了?……不過,說真的,這齣戲你沒看也好,因為後面的結局真是悲慘的讓人失望……唉,所以也好……你沒看到也好……沒看到也好……」

她像似想起了某件棲息在心中的痛,臉上的笑容縮了回去。當一滴淚無意識地滑過臉頰時,她突而改變話題,對著永遠掛著笑臉的皓仁展露微笑。

「對了皓仁,我媽說,你過了那麼久,大概已經投胎轉世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老人家很煩,一定要我擲茭問你看看,如果你轉世了,就叫我別再來這個地方找你啦。可是我來看了你都好幾年了,到現在還弄不懂擲茭要怎麼判斷耶。糊里糊塗的我,也不知該如何擲茭問你,真是討厭。話說回來你也真不體貼耶,好歹也拖個夢給我,我和你說了那麼久的話,來來回回走了那麼多的路,你連夢裡也不出現一下?有時候我真以為你已經不愛我了……」

說到這個話題,她的眼框微微泛紅,旋即趕緊將話題打住。「唉,討厭。我這個笨蛋,老講到你和我都不喜歡的部份,我還是向別人借個茭丟一丟看看,看能不能逼你說些什麼吧。不過你這個天性被動的死傢伙,平時我問你五句話你以也只回應個半句,真是個讓人無法期待回音的男人呀。」

她端視著周圍一圈,雙眼有如看見一顆鑽石似的發亮,原來有一張不知何人的塔位前端放著一組彎月形的紅茭,她像個賊似的悄悄走去。

「這位帥哥,不好意思,借一下好嗎?我剛剛來的時候忘了該去哪買,待會問完事情就還你。謝囉老兄。」

她對著別人的塔位點頭致謝,旋即掛著笑臉來到皓仁的塔位前方。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迷信。罷了,我先問你一下,你是不是投胎轉世了呢?對了,今天我問你話的時候一定要回答喔,不然……小心我又揍你。」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的下唇包著上唇,呈現出不擅於耍狠的逗趣模樣。她的確對這擲茭感到頭痛,除了不懂詢問的方式之外,動作也因為笨拙而顯得怪異。

她的左右手各自握著一個茭,遠看起來就像個單車選手到了終點高舉雙手的姿勢,嘴裡喃喃唸道:「皓仁皓仁徐皓仁……你如果不在這裡了,轉世了,投胎了,不想理我了,不想聽我講話了,不喜歡我了,不愛我了,覺得我煩了,討厭我了,恨我了……就麻煩你告訴我吧。別因為懶的說話就不說,這樣子我可是會生氣喔。所以,告訴我是或不是!」

她明白自己的問法應當有些瑕疵,然而這卻是她最自然率直的一面。

 

啪啦!

落地的茭發出開天闢地一般的聲響,聽起來就像似穿越生死的占卜即將公佈答案的聲音,這聲音讓她的心靈有了一陣撼動。只見兩個茭背面朝上,如同四腳朝天的烏龜在原地轉動。

「這代表你還在沒錯吧?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投胎,不然怎麼有機會和我在這裡聊天,是不是呀?」她就像似在逗著皓仁開心一樣,開朗的笑個不停。也忘了將那組茭物歸原主,嘴上仍不停的說著近日的生活瑣事。

明眼人都知道,那組茭落地的答案是否定的。但無論結果如何,她只對自己腦袋認定的見解為歸依,只因她活在自己築構的小小框框內。

偶爾在她清醒的一刻,會驚覺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比皓仁的塔位框格還小。但她不會碰觸那些引發心痛的接觸面,並且小心翼翼的避開傷害。這些年,她就是用這樣的方式活了下來。

 

陽光移動到二點鐘的斜角,她才忽然想起了自己待的稍久了些。

「皓仁,我想我該回去了。有件事我想在離開前對你說……其實最近淑芬幫我介紹了一名從事金融業的男人,西裝筆挺的,人模人樣的……嘿嘿,還挺帥的。不過我也不知該不該去赴約,因為去了也沒意義。」

她雙手撫著心臟的部位。「那麼多年來……你已經牢牢地住在我這個地方,很久很久了,如果我和那個穿西裝的在一起,那麼以後我就不能天天來這裡陪你說話。如果不能天天陪你說話,我就會好難過好難過,而且那個西裝男也會不高興吧?你說是不是呢。西裝男我可以不管他,但是你就不同了,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未來能不能沒有你呢。」

她突然發覺手上還握著一組茭,才回想起來忘了歸還。

「啊,對不起。這位老兄你不會怪我吧?真是抱歉。」她匆忙地將茭歸回原位,看看手錶上的指針後,拾起背包準備離開。打從她來此地到現在,一炷香也沒燒過,即使即將離開,她也是揮揮手說再見,就好像皓仁是住在這裡的朋友一樣。

 

啪啦!

那一對茭再次落地。

但這次不是她祈求願望而丟擲的占卜,而是那對茭自動掉在地上。

在她的眼裡,這股不自然的異常現象,就彷彿有人想對她說話一樣。

而那個人,就是皓仁。

 

肩上了背袋的她,呆立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在這不長不短的六十秒鐘內,有萬般思緒經過她的腦海,在每一道神經內竄流。

然而,她的問話只有一句……

「皓仁?是你嗎?」

七樓的納骨塔靜謐的只剩她緊張而急促的呼吸以及問話殘存的餘音迴盪。她的聲音猶如走過每一座靈魂的家,上萬具供給人類膜拜的塔位不發一語,處在這樣寂靜的氛圍中,內心卻反而是激盪鼓譟的。

她凝望著地面反面朝天的茭,和上一次的占卜結果相同。

「所以,你還在這裡嗎?你每一天都在這裡聽我說話對不對?我一直都不是一個人……沒錯吧?」

好些日子沒在這個地方哭泣的她,突然又悶悶的流下淚來。她伏倒在皓仁的塔位前一個人靜靜的抽泣,淚乾了之後再喝水補充淚液,這是重複數年以來的一種習慣。

她只有在流淚時,是神智清醒的。淚水乾了之後,則又回到一半懵懂一半醒的狀態。

當陽光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了半吋,她才擦拭乾淨臉上的淚痕。

「好啦。我決定去和那個西裝男見見面,你可要祝福我重新找到真愛喔。另外,你也得趕快找個地方,從一個小嬰兒的日子重新開始學習所有的知識,請記得這下輩子不要太靠近海水,也不要再因為救女朋友而淹死了……唉,你永遠都不知道,被你救活的人,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天有多難受……」

她說到了心痛的地方時,自動的轉換話題。「如果來的及的話,搞不好我們有一天會再某個地方擦身而過,再相會一次呢。到時候,我應該是個老奶奶了吧……呵呵呵。」

未乾的淚痕在她的笑臉上發亮,她對著皓仁的遺像揮手道別。

「永別了。」

如此簡單的三個字,她卻得歷經多年的折磨與摧殘,才能如此輕而易舉的脫口說出。

 

塔外,天空上是濃厚的積雨雲,猶如未來的路將有了風起雲湧的變化。

她一步步走下階梯,孤單的影子有如被四面八方都是蟬鳴聲包圍,然而她看不見任何一隻隱藏在樹叢裡的蟬;也看不見自隱藏在樓房暗影內,一道對著她揮手道別的身影……

「永別了……」

皓仁的聲音,輕輕地在寂靜的室內飄過,隨後寥寥的淹沒在蟬聲中。

那麼多年,他一直等著她,決心把自己遺忘的那一天到來。

 

兩個曾經相愛的靈魂,在陣陣轟鳴的蟬聲之下,各自奔向不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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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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